漢語中的百越密碼

漢語文字源遠流長,可上溯至距今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後又有2000多年前秦始皇統一文字,除了是華人世界不同方言的溝通橋樑之外,甚至影響周邊族群語言和文字的發展;直到今天,日本人仍採用漢字,越南人使用的「漢越語」占越南語字彙近七成,而泰語中也有不少字彙來自潮州方言。這種現象使得「中華文明澤被四方」的觀點深植人心,並且成為近代中華民族主義的特徵之一。但是近代研究發現,漢語不是只是單向向周邊語系散播,也有其他語族反過來影響漢語的證據。

從19世紀末起,以英國漢學家艾約瑟(Joseph Edkins)和瑞典漢學家高本漢(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為首的西方學者,就已經提出「上古漢語」具有複輔音的理論,經過百年的論證,也逐漸獲得許多中國語言學者的支持。所謂複輔音,就是目前歐洲語言中常見的sp-、cr-、bl-等兩個以上子音叢聚的結構;當代漢語已經失去複輔音的特徵,而持「上古漢語具複輔音」論點的學者認為,當代漢語具有「音調」,就是為了避免失去複輔音而造成字彙發音混淆所演化出的結果。譬如我們高中讀國學常識提到漢語文字「六書」的「轉注」時,一定會引用許慎《說文解字》的這段話:「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透過意思相同的「考」和「老」,可以推論出「老」字的上古漢語發音可能是kl-這樣的複輔音。

除了漢語之外,法國語言學家歐德利古(André-Georges Haudricourt)也針對越南語的聲調起源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即上古越語亦有複輔音,當代越語失去複輔音,音調也隨之出現,此外,漢語和越語的音調演化約莫在西元一世紀左右時平行發生,越文同時受到漢語影響,而形成許多「漢越語」,此特色也使學者間對越南語之語系分類爭論不休,莫衷一是。

站在上述語言學者的肩膀上,美國學者羅傑瑞(Jerry Lee Norman)和中國學者梅祖麟在1976年時將部分中國南方漢語、越南語及泰語的字彙進行上古語音的比對分析,認為現代漢語中遺留不少從越南語及泰語這類「南亞語系」借來的字彙。有些字彙是中文使用者習以為常的,甚至以為源自中原文化,但實際上可能是來自中南半島,甚至更遙遠的印度次大陸。

江─上古音*krong

「長江」和黃河並稱中華文明搖籃,多數人應該都會認為江應該是漢語的原生字,但就古漢語來說,以象形型態出現的字僅有「水」和「川」,而「江」、「河」則是以形聲型態出現,而且專指「長江」和「黃河」,加以「江」字僅出現在商朝的金文中,而未出現於更早的甲骨文中,「江河」可能是假借字其他語言的發音。羅傑瑞和梅祖麟認為,南亞語系有*krong的同源詞,例如越南語的河流叫sông,泰語則是稱khlong(คลอง),因此「江」可能源自南亞語系,而「河」字則可能源自北方的阿爾泰語系。有學者認為,橫貫中南半島的湄公河(แม่น้ำแม่โขง, Mekong river),其名稱就是來自mae(แม่)和khlong這兩個指涉河流的字組。

更有趣的是,湄公河在中國境內稱為「瀾滄江」,其語源則是和寮國的舊稱「南掌」有關,寮語和泰語相當接近,「南掌」為lan chang(ล้านช้าง)之音,意為「百萬大象」,今日許多文獻則稱當時的王國為「瀾滄王國」,今日寮國的首都永珍在中國譯為「萬象」亦與此有關。無論是「瀾滄江」或是「湄公河」,究其語源,可能都是來自南亞語系,而與漢語無關。

弩─上古音*na

從許多中文古籍之中,「弩」這種武器是來自中國南方,例如《漢書地理志》記載:「……武帝元封元年略以為儋耳、珠厓郡(按:海南島)。民皆服布如單被,……。兵則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為鏃……。」日本學者藤田豐八更進一步認為,依據印度史料,「弩」在西元前4世紀就已經在印度次大陸的戰場上運用,而「弩」的梵語為dhanu,泰文為thanu(ธนู)或namai(หน้าไม้),越南文為ná或nỏ,可以推論「弩」具有南亞語源。

此外,越南河內市西北郊區古螺(Cổ Loa)城遺址以及越南上古歷史傳說似乎也證實了「弩」由南向北傳播的推論。只要提到安陽王(An Dương Vương),越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每個大城市都有以他為名的道路。安陽王是西元前3世紀左右越南「甌雒國」的君主,當時定都於古螺城,他所發明的「神弩」(nỏ thần)多次成功抵禦來自中國秦朝將領趙佗的入侵。趙佗為了擊潰安陽王,使出「美男計」,派出自己的兒子趙仲史娶安陽王女兒媚珠為妻,讓趙仲史偷走「神弩」,趙佗最終成功滅了「甌雒國」。這個上古史神話隨後獲得考古學的佐證,學者發現古螺城的城牆遺跡中具有特別用來安裝「弩箭」的垛孔,出土遺物也有箭鏃,證明趙佗當年進攻古螺城時,應該曾經受到「弩」的攻擊。

牙─上古音*ngra

「牙齒」是漢語中再平常不過的字彙,衍生出「蛀牙」、「牙周病」、「牙齦」等用法,搞得好像「牙」才是牙齒的簡稱。但上古漢語其實用「齒」來指涉所有包括人類以及動物的牙齒,「牙」這個字反而是比較晚才出現的字彙,且起初只會用來稱呼其他動物的牙齒,尤其是象牙。大象這種動物通常生長環境氣溫較高,中國北方雖也曾有象牙一類的出土遺物,但是多半是從外地進口。一般來說,當我們向國外進口一種貨物時,如果國內沒有,自然就會直接使用外國語言對該種貨物的稱法,譬如中國的「茶」出口到全世界,全球各種語言的「茶」如果不是採閩南口音的tea,就是採北方口音的cha。象牙也是如此,越南語象牙稱為ngà,泰文為nga(งา),今日漢語的「牙」可能是借自「南亞語系」。如果覺得現代漢語「牙」字發音和nga差很多,台灣的讀者只要用台語讀一遍「牙」(gâ)就馬上能理解。

雖說「牙」可能來自南亞語系,但現代越語因為受到大量漢語影響,「漢越語」的牙被轉發音為nha,因此「牙科」叫做nha khoa,不知道當越南人去看牙時發現這個漢越語竟然源自越南語的象牙時,會做何感想?

薸─越南語bèo

從上面的「牙」的例子發現,閩南地區的漢語方言保留更多南亞語系的發音特徵。例如「浮萍」的台語為phiô,拿出古籍來看,西晉郭璞曾為中國歷史語音學名著《爾雅》作注:「水中浮萍,江東謂之薸。」而今日越南語中,浮萍即稱bèo,台語的發音相當接近。

羅傑瑞和梅祖麟的著作總共記錄了15個類似上面介紹的字彙,從語言學上證明南中國漢語中殘留著南亞語系的字彙,也顯示使用南亞語系的族群曾經居住在長江中下游一帶。此後,中國學者鄭張尚芳在1991年以泰文來分析西漢著作《說苑》中的一段「越人歌」,再度印證當年百越族群使用的語言就是「南亞語系」的初始版本。「越人歌」原文分兩段記載,第一段純粹用漢語拼音來記「越人歌」的發音,第二段則是依楚辭的格律來翻成有意義的漢語,鄭張尚芳發現第一段漢語拼音如果用泰文分析,其語意的確和原文第二段漢語翻譯相去不遠。分析流程如下:

(原文第一段越人歌原音)
濫兮抃草濫
คล้ำแฮเพลินเจอคล้ำ
予昌枑澤予昌州
ราช่างกระดากราช่างแจว
州(食甚)州焉乎秦胥胥
แจวข้ามแจวเยิ่นฮาชื่นสะสะ
縵予乎昭澶秦踰
มอมราฮาเจ้าท่านชินรู้
滲惿隨河湖。
ซุ่มใจเรื่อยใคระคะ
(鄭張尚芳以泰文分析後翻譯)
夜啊,歡樂會晤的夜晚!
我多麼害羞啊,我又很能搖船。
慢悠悠的搖船橫渡啊,滿懷喜歡。
污穢的我啊,尊貴的王子殿下竟然相識了,
藏在心底的,是我始終不渝地思戀。
(原文第二段依楚辭格律翻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電影夜宴越人歌片段

看著「越人歌」的歌詞,不禁令人想起源自越南北寧省一首著名官賀(Quan họ)民歌—「薸流雲飄」(Bèo dạt mây trôi),剛好用了前面提到的「薸」作歌,筆者試譯部分歌詞如下:

Bèo dạt mây trôi chốn xa xôi
薸流雲飄天一方
Em ơi anh vẫn đợi bèo dạt mây trôi
伊人啊待郎歸薸流雲飄
Chim ca tang tính tình , cá lội
伊容沈魚落雁
Ngẫm một tin trông
一盼望
Hai tin đợi , ba bốn tin chờ
二翹首,三五鴻音待君歸
Sao chẳng thấy đâu
奈何不見
Một mình trăng treo suốt đêm thâu
一片月牙徹夜懸
Em ơi trăng đã ngả ngang đầu
伊人啊斜月當頭
Thương nhớ ai , sương rơi đêm sắp tàn trăng tàn
細思量,夜盡露現明月殘
Cành tre đưa trước ngõ là gió la đà
巷頭竹影乘風姿搖曳
Em vẫn mong chờ sao chẳng thấy đâu
伊人依舊盼君歸
Ngày ngày ra trông chốn xa xăm
日日佇望天一方
Em ơi anh vẫn đợi mỏi mòn
伊人啊郎君望眼欲穿
Ra trông, sao xa, tang tính tình , cá vờn
佇望無期,魚雁嬉戲依舊
Người đi xa có nhớ là nhớ ai ngồi trông cánh chim trời
遠行之人是否仍憶坐看比翼奔天際
Sao chẳng thấy đâu
奈何不見
安康與謝光勝版本的「薸流雲飄」

從世紀初的「越人歌」到近代的「薸流雲飄」,兩首歌歌詞的情境相當雷同,都發生在夜晚的河上,描述女子等待愛慕之人,讓人很難不推測當年居住在長江以南的「越人」以及今日居住在紅河三角洲一代的「越南人」有密切的關連。

事實上,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黃銘崇已經透過語言、DNA以及考古學的分析,重建「越人」的形象,「越人」或是中文古籍中的「百越」可能「是一個歷史悠久,而且曾經分布相當廣的人群。在兩萬多年前,舊石器時代晚期,就已經遍佈於巽他古陸、兩廣、閩南,以及當時尚浮於水面上的南海陸棚。與其他群體相比,他們喜歡熱帶環境,也習於利用此種環境下的各種資源。……,而且隨著當時的暖化,熱帶植物線北移,他們往北發展到達洞庭湖一帶。」

透過上面這樣的上古歷史族群的重建,不難理解今日漢語,特別是中國南方漢語的字彙中為什麼潛藏這麼多南亞語系的深層遺留。在新南向政策下,許多台灣人開始學習泰語或是越南語,如果在學習的過程中發現有些字發音跟漢語或台語相當雷同,先不要先入為主的認為這是「中華文化威名遠播」的現象,有些字說不定暗藏「百越」基因。



1.歷史語言學中,英文拼音前的星號*表示這個發音是重建而未經證實的歷史形式。
2.「薸流雲飄」中譯,有部分靈感來自網路2015年中國東協友誼歌會影片之字幕翻譯。

參考文獻:

Haudricourt, A. (1954). The Origin of Tones in Vietnamese.(translated by Marc Brunelle) De l’origine des tons en Vietnamien, Journal Asiatique 242: 69-82.

Mei, Z.L. & Norman, J. (1976). The Austroasiatics in Ancient South China: Some Lexical Evidence. Monumenta Serica Vol XXXII.

Zhengzhang, S. (1991). Decipherment of Yue-Ren-Ge(Song of the Yue boatman). Cahiers de Linguistique – Asie Orientale, Vol 20(2): 159-168.

黃崇銘,2017,〈越人哀歌——重寫一個「魯蛇」歷史的可能性〉,檢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7/04/%E8%B6%8A%E4%BA%BA%E5%93%80%E6%AD%8C%E9%87%8D%E5%AF%AB%E4%B8%80%E5%80%8B%E9%AD%AF%E8%9B%87%E6%AD%B7%E5%8F%B2%E7%9A%84%E5%8F%AF%E8%83%BD%E6%80%A7%E4%B8%80.html (Oct. 20, 2020)

楊劍橋,1994,〈上古漢語複輔音生母的證據〉,《中國語文通訊》第32期: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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